姜志远完全无视了慕容辰的存在，慕容辰只是沉默地坐着，目光落在翻滚的红汤上，他面前的碗碟几乎没怎么动，只偶尔在苏烟碗里快空时，用公筷精准地夹起她爱吃的，刚刚烫得火候正好的东西放进去，动作行云流水，带着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。
当一筷子滚烫的裹满了红油的毛肚落入苏烟碗中时，他才低低说了一句：“小心烫。”声音低沉，却清晰地盖过了姜志远的聒噪。
苏烟笑眯眯地享受着自家美味和“冤大头”的请客，对姜志远的刨根问底，也只是随口应付：“嗯，我们从南边来的，做些小生意糊口罢了。”
“小生意？”姜志远显然不信，他放下筷子，身体微微前倾，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，像是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，一眨不眨地盯着苏烟的脸，仔仔细细地看，目光里充满了探究和一种越来越浓的惊奇，“嫂夫人，您这相貌，啧啧啧...”
“像，太像了，”姜志远猛地一拍大腿，声音都拔高了八度，带着一种发现新大陆的兴奋，“我就说嘛，第一眼就觉得眼熟，嫂夫人，您跟我爷爷书房里挂着的那幅画像上的人，简首首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，尤其是这眉眼，这笑起来那股子劲儿，连那种...”他顿了顿，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，最终蹦出一个，“那种又美又带着点说不出的厉害劲儿，都一模一样。”
“画像？”苏烟夹菜的手顿住了，抬眼看他，眼中带着几分好笑和不信，“姜公子，你这搭讪的由头，未免也太老套了些吧？再说了，我可是南方人，祖上三代都在南边土里刨食，跟你北境的姑姑能扯上什么关系？”她说着，还故意朝慕容辰那边努努嘴，意思是：你看，我夫君在这儿呢。
慕容辰目光终于从翻滚的红汤上移开，第一次真正带着审视的意味，落在了姜志远那张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上。
姜志远被慕容辰的目光看得心头莫名一悸，那股没心没肺的劲儿收敛了一瞬，但随即又被更强烈的倾诉欲冲垮。
他用力摇头，仿佛要甩掉那点不适，急切地辩解：“我可不是搭讪，真的，嫂夫人，我姜志远对天发誓。”
他甚至举起三根手指，“那是我爷爷最小的女儿，我的亲姑姑。画像就挂在他书房最显眼的地方，他老人家每天都要看上几眼，我打小就看着那画像，绝不会认错。您跟我姑姑年轻的时候，那叫一个像，美的都一样，不是那种温温柔柔的美，是...是...”他又卡壳了，似乎找不到更贴切的形容词，只能再次强调，“反正就是像，特别像。”
他絮絮叨叨地说着，提起那位早逝的姑姑时，飞扬的眉眼间也难得地蒙上了一层黯淡的阴影：“唉，可惜啊，姑姑命苦，年纪轻轻就没了。听府里的老人说，是生了场急病，没救过来。那时候还没我呢，爷爷因为这个，伤心了好多年。”他叹了口气，夹起一大筷子羊肉塞进嘴里，仿佛要用美食冲淡这突如其来的伤感。
苏烟脸上的笑容淡了些，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，姜侯府那个因牵扯进一桩讳莫如深的皇家密事而骤然败落，同时又失去实权的侯府，那位据说死得蹊跷的姜家小姐，这些零碎的信息悄然浮上心头。她不动声色地放下茶杯，目光掠过姜志远年轻而带着些天真莽撞的脸庞，最终落在慕容辰沉静的侧影上，慕容辰微微摇头，表示对此事也一无所知。
“好了好了，”苏烟放下筷子，脸上重新挂起那副精明商人的客套笑容，拉着慕容辰站起身，“姜公子的故事很有趣，这顿火锅更是美味，多谢款待。天色不早，我们该回驿站了。”她语气轻松，仿佛刚才听到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闲谈。
“啊？这就走？”姜志远显然还没聊尽兴，脸上写满了意犹未尽，也跟着站了起来，“嫂夫人，我说的是真的，改天，改天您有空，我带您去...”他似乎意识到邀请一位王妃去他府上可能不太妥当，话头硬生生拐了个弯，“再请您吃好吃的，这北境还有好些特色呢。”
苏烟只是笑着摆摆手，没再搭话，拉着慕容辰转身便走。姜志远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，尤其是慕容辰那自带寒气的背影，张了张嘴，终究没敢再喊出声。他挠了挠头，坐回还翻滚着热气的锅子旁，嘀咕了一句：“真像啊，爷爷要是看见了，准得....”
后面的话，被淹没在火锅沸腾的咕嘟声里。
驿站房间内，炭盆烧得正旺，苏烟懒洋洋地半躺在铺着厚厚毛毡的圈椅里，毫无形象地打了个满足的饱嗝，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繁楼红油火锅霸道浓烈的香气。她揉了揉吃得微微鼓起的小腹，目光却没什么焦点地落在跳跃的炭火上。
“唉，”她忽然开口，声音带着饱食后的慵懒，打破了屋内的宁静，眼睛瞟向坐在对面灯下看书的慕容辰，“那个姜家小公子说的他那位姑姑，你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？”
慕容辰的目光从书页上抬起，他缓缓合上手中的书册，“姜侯府，”他开口，声音低沉平稳，“盛极而衰，是在我出生后的事了。至于那位早夭的小姐，”他微微摇头，“宫中旧档或有记载，但也只是寥寥数语。姜家对此讳莫如深，外人更无从知晓详情。”
慕容辰的目光沉静地落在苏烟脸上，“不过，那小子最后提到的一点，倒是有些意思。”
苏烟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蜷着，像只慵懒的猫，下巴搁在扶手上，眼神却锐利起来：“你是说急病？”她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弧度，“姜侯府的小姐，金枝玉叶，什么样的急病，能让偌大一个侯府束手无策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？而且偏偏是在那场风波之后不久？”她没点明是哪场风波，但彼此心知肚明。
慕容辰没有首接回答，只是淡淡道：“巧合太多，便不是巧合。”他重新翻开书页，目光重新落回字里行间，“姜志远此人，看似跳脱无心机，但其言其行，未必全然无意。”
苏烟闭上眼，“管他像不像，一顿火锅就想套近乎？想得美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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