破庙的夜，是凝固的黑暗与刺骨的寒冷交织成的刑具。
秦墨蜷缩在角落的枯草堆上，单薄的麻布衣早己被寒气浸透，硬邦邦地贴在皮肤上，像一层冰冷的铁甲。
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带着白雾，在黑暗中转瞬即逝。
身体的剧痛并未因麻木而消失，反而以一种更深沉、更钝重的方式侵蚀着他的骨髓。
背上的鞭伤在低温下结了一层薄冰，但冰层之下，似乎有温热的液体在缓慢渗出，带来一阵阵粘腻冰凉的触感。
内腑的伤更是如同埋了无数细小的冰针，随着心跳微微震颤，带来连绵不绝的隐痛。
饥饿感像一只无形的手，死死攥紧了他空瘪的胃袋，反复揉捏、撕扯。
那感觉超越了单纯的生理需求，变成了一种啃噬灵魂的空洞，让他的意识在昏沉与清醒的边缘痛苦徘徊。
破庙里并非只有他一人。对面墙角也蜷缩着两个模糊的黑影，大概是更早占据此地的流浪汉。
他们裹着更厚实的破袄，发出粗重的鼾声，显然比秦墨更适应这种环境。
秦墨的存在，似乎并未引起他们太多的注意，或者说是刻意的无视——一个半死不活的少年，不值得浪费精力。
时间在寒冷和痛苦中变得粘稠而漫长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破庙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被“吱呀”一声推开，一股更猛烈的寒风裹挟着雪沫灌了进来。
一个佝偻的身影出现在门口，手里似乎捧着什么东西。
来人是个老乞丐，头发花白纠结，脸上布满污垢和冻疮，身上的破棉袄同样脏污不堪，但好歹能御些寒。
他步履蹒跚地走了进来，警惕地扫视了一圈，目光在秦墨身上停留了片刻，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——有麻木，有怜悯，或许还有一丝同病相怜的悲哀？
老乞丐走到神像残骸前的空地，蹲了下来，小心翼翼地将怀里用破布包着的东西打开。一股微弱却无比的食物香气瞬间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！
是半个烤得焦黄、还带着余温的粗面饼！旁边还有一小块黑乎乎的、似乎是咸菜疙瘩的东西！
这香气对于濒临饿死的秦墨而言，不啻于惊雷！
他原本昏沉的意识瞬间被这强烈的刺激唤醒，胃袋猛烈地抽搐起来，喉咙里发出不受控制的、野兽般的低低呜咽。
他猛地抬起头，死死盯住那半个饼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近乎贪婪的绿光，那是饥饿到极致、濒临疯狂的本能！
老乞丐显然察觉到了秦墨的目光。他犹豫了一下，看看自己手里的饼，又看看对面角落里那个蜷缩着、如同被遗弃的幼兽般瑟瑟发抖的少年。
最终，他叹了口气，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风箱：“唉……都是老天爷不收的苦命人……”
他掰下了一小块饼，大约只有拇指大小，连同指甲盖那么点咸菜，朝着秦墨的方向，颤巍巍地扔了过来。
那点食物落在秦墨身前不远处的枯草上。
秦墨的瞳孔骤然收缩！他甚至来不及思考，身体里残存的本能驱使着他像一头饿疯了的野狗般扑了过去！冰冷的、僵硬的手指不顾一切地抓向那点救命的食物！
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小块饼的瞬间——
“啪！”
一只穿着破草鞋、沾满污泥和雪水的脚，狠狠踩在了那块饼上！力道之大，几乎将饼碾进冰冷的泥地里！
秦墨的动作僵住了，手指离那只脚只有寸许之遥。他缓缓抬起头。
是墙角那两个流浪汉中更壮实的一个！一个满脸横肉、眼神凶狠的汉子！
他不知何时醒了过来，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秦墨，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和嘲弄。
另一个瘦些的也坐了起来，眼神同样不善。
“老东西，有好东西不知道孝敬大爷？” 壮汉对着老乞丐啐了一口，随即低头，用脚尖碾了碾那块可怜的饼，
将它彻底和泥污混在一起，然后一脚踢开。“这点塞牙缝的玩意儿，也轮得到你这小崽子？”
他不再看秦墨，贪婪的目光转向老乞丐怀里剩下的饼和咸菜：“拿来！” 他伸出手，语气不容置疑。
老乞丐吓得浑身一抖，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，下意识地将怀里的食物抱得更紧，佝偻着身体往后缩：“不……不行……这是我……”
“找死！” 壮汉不耐烦了，猛地一脚踹在老乞丐的胸口！
“呃啊！” 老乞丐惨叫一声，干瘦的身体像个破麻袋般被踹飞出去，重重撞在后面的土墙上，又软软滑倒在地，怀里的饼和咸菜也滚落出来。
他蜷缩在地上，痛苦地咳嗽着，嘴角渗出血丝。
壮汉狞笑着，和那个瘦子一起扑上去，粗暴地抢夺老乞丐掉落的食物。瘦子还趁机狠狠踢了老乞丐几脚。
秦墨趴在地上，眼睁睁看着这一切。那块被踩进泥里的饼就在他眼前，散发着微弱的、混合着泥土和鞋底污物的气味。
胃里的饥饿感如同火焰般灼烧，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毁。
屈辱、愤怒、冰冷的恨意……像毒藤般疯狂滋长，缠绕着他的心脏，几乎要炸开！
他死死盯着那两个抢夺食物的流浪汉，盯着他们狰狞的嘴脸，盯着他们咀嚼食物时发出的令人发狂的吞咽声。
他的手指深深抠进冰冷的泥土里，指甲再次崩裂，鲜血混着污泥，一片狼藉。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克制而剧烈颤抖着，牙齿咬得咯咯作响。
他想冲上去！想撕碎他们！想把那点食物抢回来！哪怕只是一点点！
但……身体沉重得如同灌了铅。背上的伤、内腑的伤、冻僵的西肢……所有的虚弱都在这一刻无情地嘲笑着他的愤怒。
他甚至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！他就像一个被钉在耻辱柱上的囚徒，只能眼睁睁看着最后的希望被碾碎、被夺走，连一丝反抗的资格都没有！
“嗬……嗬……” 压抑的、如同困兽般的喘息从他喉咙里挤出，带着浓重的血腥味。
他猛地低下头，将脸狠狠埋进冰冷肮脏的泥土里！泥土的腥气和鞋底的污浊气味冲入鼻腔，混合着那点残存的食物香气，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讽刺。
屈辱的泪水混合着血沫，无声地渗进泥土里。不是因为软弱，而是因为那深入骨髓的无力感和被世界彻底践踏的绝望！
不知过了多久，那两个流浪汉吃饱喝足（如果那点东西也能算饱的话），心满意足地裹紧破袄，重新蜷缩回墙角，很快又响起了鼾声。
老乞丐挣扎着爬到更远的角落，捂着胸口，痛苦地蜷缩着，不敢再发出一点声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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