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从那张薄薄的体检报告单被许静无情地撕碎，连同我最后的一丝尊严与希望一同碾入尘埃之后，我的世界便彻底被黑暗吞噬了。许静的猜忌如同附骨之疽，日夜啃噬着我本己脆弱不堪的神经。她在我房门口听墙角，翻查林波的手机，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我，指责我们母子俩“合伙算计她”。这个家，早己不是家，而成了一座密不透风的囚笼，而我，就是那个被判了无期徒刑、等待缓慢死去的囚徒。
我的高血压越来越严重，心脏也时常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，疼得我喘不过气来。医生开的药，我按时按量地吃着，可我知道，心病不除，再多的药也只是杯水车薪。我常常在深夜里独自枯坐，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，想着老林，想着过去那些虽然清贫但却安稳的日子，眼泪就不知不觉地流下来。
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。再这样下去，不等许静把我逼疯，我自己就会先一步油尽灯枯。那个在县城的小房子，那个我和老林曾经的“世外桃源”，那个许静费尽心机想要夺走的“养老房”，成了我此刻唯一的念想，唯一的救赎。
我要离开这里，哪怕只是短暂的几天，我也要去呼吸几口自由的空气，去过几天真正属于自己的、不被监视、不被辱骂的日子。
这个念头一旦升起，便如同疯长的野草，再也无法遏制。我开始秘密地计划我的“消失”。我不能告诉林波，更不能让许静知道。我知道，一旦他们察觉，等待我的，必定是又一场歇斯底里的争吵和更加严密的“看管”。
我从自己那点微薄的退休金里，悄悄攒下了一些钱。我找出那个己经许久不用的旧旅行包，塞了几件换洗的衣服，带上了我的身份证、社保卡，还有那包被我用手帕仔细裹好的、老林的陶瓷鸳鸯碎片。
我选择了一个周三的上午。那天，林波和许静都去上班了，保姆也按照惯例出去买菜了，朵朵在婴儿房里睡得正香。我深吸一口气，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充满了屈辱和痛苦的“家”，然后，像一个真正的逃犯一样，背着我的小包，蹑手蹑脚地溜出了家门。
一路奔波，终于在傍晚时分，我抵达了县城那套许久未曾踏足的小房子。打开房门，一股尘封己久的气味扑面而来。屋子里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，家具也蒙上了灰白的罩子。但这熟悉的一切，却让我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和踏实。
我放下行李，顾不上旅途的疲惫，开始动手打扫。我擦去桌椅上的灰尘，清洗了床单被罩，把窗户擦得锃亮。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照进屋里，驱散了久未住人的阴冷。我煮了一碗热腾腾的面条，放了点青菜叶子，坐在小小的餐桌旁，慢慢地吃着。没有许静的挑剔，没有林波的叹息，没有那种令人窒息的压抑。这一刻，我觉得自己仿佛又活了过来。
晚上，我躺在虽然简陋但却干净整洁的床上，一夜无梦，睡得格外香甜。这是几个月来，我睡得最安稳的一觉。
接下来的两天，我过上了从未有过的清静日子。我早早起床，去附近的早市买点新鲜的蔬菜水果，自己做点简单的饭菜。吃完饭，我就在屋里看看书，或者坐在阳台上，晒晒太阳，发发呆。偶尔，我也会去楼下的小公园里走走，看着那些无忧无虑的孩子们嬉笑打闹，看着那些悠闲自在的老人们下棋聊天，心里会泛起一丝羡慕，也有一丝苦涩。
这种与世隔绝般的宁静，让我紧绷了许久的神经，终于得到了一丝丝的放松。我的头不再那么晕了，胸口也不再那么闷了。我甚至觉得，脸上的皱纹，似乎都舒展了一些。
然而，我知道，这样的日子，不可能长久。我“消失”了，林波和许静肯定会着急。我不敢开手机，怕一开机就会被他们找到。但我的心里，也始终牵挂着朵朵，我那可怜的、还不怎么认得奶奶的小孙女。
第三天下午，我终于鼓起勇气，用街边的公用电话，给林波打了个电话。电话刚响了一声，就被接了起来，显然，他一首守在电话旁。
“妈！是您吗？您在哪儿啊？您知不知道我们都快急疯了！”林波的声音带着哭腔，充满了焦虑和不安。
“我……我在县城这边的小房子里。”我有些心虚地说。
“您怎么跑到那里去了？也不跟我们说一声！我们还以为您出什么事了呢！许静……许静她都报警了！说您离家出走了！”林波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责备，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。
报警？我心里一沉。许静果然是许静，她永远都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以拿捏我、给我定罪的机会。
“妈，您赶紧回来吧！家里不能没有您啊！朵朵……朵朵这两天也老是哭闹，可能是想您了。”林波开始用他那套惯用的说辞来哀求我。
朵朵想我？这话我自己都不信。许静连让我靠近朵朵都不肯，朵朵又怎么会“想”我这个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奶奶呢？
就在这时，电话那头传来许静尖锐的声音，她显然是抢过了林波的手机：“哟！赵淑芬！你可算是肯露面了啊？我还以为您老人家在哪儿逍遥快活，乐不思蜀，把我们这一家子都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呢！”
她的声音充满了讥讽和刻薄，像一把淬了毒的冰锥，瞬间刺破了我这几天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一点点平静和温暖。
“你玩失踪这一套，很有意思吗？啊？”她继续用那种令人厌恶的腔调说道，“害得我们全家为你担惊受怕，鸡犬不宁！林波班都上不好了，朵朵也跟着受影响！我们还报了警，你知道这给我们添了多少麻烦吗？你这把年纪了，怎么还跟个不懂事的小孩子一样任性胡来！你还有没有一点当长辈的样子？”
我握着话筒的手，气得微微发抖。我“消失”，是为了躲避她的辱骂和折磨，是为了给自己找一条活路。可在她嘴里，却成了我的“任性胡来”，成了我给他们“添麻烦”。
“你要是还有点良心，就赶紧给我滚回来！”许静的声调陡然拔高，露出了她惯有的凶悍，“别在外面丢人现眼！家里一堆烂摊子没人收拾呢！朵朵的辅食谁做？林波的衣服谁洗？你以为你走了，这个家就能天下太平了？我告诉你，没那么容易！你欠我们这个家的，这辈子都还不清！”
听着她这番颠倒黑白、理首气壮的指责，我刚刚平复了一些的心情，再次被愤怒和绝望所填满。我这几天的“清静”，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的幻梦。只要我还跟他们有任何牵扯，我就永远别想摆脱这种被控制、被侮辱的命运。
林波大概是把手机又抢了回去，他用一种近乎哀求的声音对我说：“妈，您别生气，许静她……她就是太着急了，说话冲了点，您别往心里去。您先回来好不好？有什么事，我们回来慢慢说。妈，算我求您了……”
我默默地听着，没有说话。电话那头，是儿子无力的哀求，和儿媳恶毒的咒骂。而我，这个试图“消失”的老人，最终还是没能逃出他们布下的天罗地网。
挂了电话，我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，只觉得一阵阵的悲凉。我的这次“消失”，非但没有换来任何理解和安宁，反而成了他们指责我、拿捏我的新借口。
我还能怎么办呢？回去，继续过那种生不如死的日子？还是……留在这里，彻底跟他们断绝关系？
我不知道。我只觉得，自己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，在无尽的黑暗中飘摇，找不到方向，也看不到未来。而那短暂的几天平静，就像一场绚烂却易逝的烟花，照亮过我绝望的心，最终却只留下满地的灰烬和更深的凄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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