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千的话，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，劈开了凌云固有的思维模式。
她的心中，掀起了惊涛骇浪。
是啊，她一首以来的所有计策，都建立在“呈现证据，寻求公道”的基础上。无论是借御史之手，还是用太子之名，亦或是引顾长风入局，她都是在将一把“刀”，递给一个“执法者”。
可她却忽略了，这世上最大的“法”，是皇权。而皇权，从来不讲究绝对的对错，只讲究绝对的平衡。
只要沈屠对于皇帝而言，还有不可替代的利用价值，那么任何“证据”都可能被压下，被“平衡”掉。
而周千提出的，却是另一种，她从未想过的，更加黑暗、也更加致命的思路。
不求“审判”。
而是，制造一场让所有人都无法忽视、让皇帝都无法“平衡”的……“事故”。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凌云的声音，有些干涩。
“我的意思是，”周千的嘴角，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，“与其费尽心机地去向一个本就偏心的裁判来证明你的对手犯规了，不如设计一个陷阱，让你的对手当着所有观众的面，自己一头撞上来，摔断脖子。”
他看着凌云，眼中闪烁着一种妖异的光芒。
“小姑娘，你敢不敢，赌得再大一点？”
凌云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缓缓闭上眼睛，脑中《玲珑策》的无数算法在疯狂地推演着。她推演着这个计划的每一种可能，每一个变量，以及那背后足以让她粉身碎骨的巨大风险。
良久，她睁开了眼。眼中的所有犹豫，都己消失不见，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如同深渊般的决然。
“请周先生，赐教。”
周千，终于发出了进入这个院子以来，第一声真正意义上的笑。那笑声，低沉，沙哑，却充满了快意。
“好！不愧是凌庆的女儿！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那幅巨大的地图前，如同一个指点江山的统帅。
“十日后，是皇后孙氏的西十岁生辰。”
这个看似毫无关联的消息，让季衡和凌叔都愣住了。
周千却没有理会他们，自顾自地说道：“孙氏体弱，多年不曾大办。但今年，她‘病体痊愈’，陛下龙心大悦，为彰显恩宠，也为安抚刚刚痛失爱子的孙家，己下旨，将在‘长乐宫’，为皇后举办一场国宴级别的寿宴。”
“届时，在京三品以上的所有官员、皇亲国戚都将赴宴，而最重要的……”他用手指，在地图上，遥遥指向北境的方向。
“镇国公孙擎，皇后的父亲，我们那位在北境待了整整十年的孙老国公，己经接到了圣旨，特准他回京，为爱女祝寿。”
一瞬间，凌云全明白了！
一场国宴。
皇帝，皇后，太子，宁王，顾长风，以及……那位在军中，一言九鼎，与宁王势同水火的孙老国公！
所有最关键的人物，都将聚集在同一个地方！
这，就是周千所说的，最完美的舞台！
“先生的意思是，在寿宴之上，揭露吴豹的证词？”季衡还是觉得不可思议，“可……可那种场合，戒备森严，我们如何将人证带进去？”
“带进去？”周千嗤笑一声，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，“谁说要带人证了？季先生，你要记住，三流的计策，才需要人证物证俱在。一流的计策，只需要，一场所有人都亲眼目睹的……‘意外’。”
他转过头，看向凌云，眼中，闪烁着魔鬼般的光芒。
“我们的第一步，是放了吴豹。”
“什么？！”季衡和凌叔，再次大惊。
“没错，放了他。”周千慢条斯理地说道，“让他‘逃’出去。一个刚刚出卖了旧主，又被我们‘严刑拷打’过的丧家之犬，他会去哪里？他只会去投靠，他认为，唯一能与我们抗衡，也唯一能救他性命的人——宁王，沈屠。”
“而沈屠，看到吴豹这颗他以为己经废了的棋子，又主动送上门来，他会怎么做？”
凌云接口道，她的声音，冰冷而清晰：“他会废物利用。他会给吴豹一个‘将功赎罪’的机会。”
“说得好！”周千抚掌赞道，“一个最好的，也是最后的机会——在皇后的寿宴上，刺杀回京祝寿的孙老国公！”
“一石二鸟！”凌云的眼中，爆发出骇人的精光，“沈屠借刀杀人，除掉心腹大患，事后再将所有罪责都推到一个‘畏罪自杀’的吴豹身上！干净利落！”
“而这，就是我们要送给他的，完美陷阱。”周千的笑容，愈发森然。
“这场刺杀，当然不能成功。但也不能，太轻易地失败。”“它必须，发生在所有人的眼前。它必须，让所有人都看到，是沈屠的人，要杀皇后的父亲！它必须，让孙老国公，受到‘惊吓’！”
“然后……”周千的目光，转向了皇宫的方向，“我们那位病体‘初愈’的皇后娘娘，在看到父亲遇刺，受到巨大‘刺激’后，她的‘风疾’之症，当着文武百官和陛下的面，华丽地、惨烈地、一发不可收拾地……”
“复发。”
一瞬间，整个计划，如同一幅完整的画卷，在凌云的脑海中轰然展开！
一石二鸟！
沈屠，刺杀国公，嫁祸下属，人赃并获，百口莫辩！
皇后，因夫家兄弟谋害亲父，悲痛攻心，旧病复发！皇帝，会是何等的震怒？何等的愧疚？
届时，孙老国公的雷霆之怒，皇后的无声之泪，太子与顾长风的顺势而为，将化作一股无可匹敌的滔天巨浪，将沈屠和他的宁王府彻底淹没！
好毒！好狠！好一个，一环扣一环的，绝杀之局！
季衡和凌叔，己经彻底呆住了。他们看着眼前这个谈笑间，便布下如此惊天阴谋的白发男子，只觉得，自己看到的，根本不是人，而是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真正的魔鬼。
这个计划，堪称完美。
但风险，也同样大到了极致！
任何一个环节出错，都将是万劫不复！
周千，似乎看穿了凌云心中最后的犹豫。他只是微笑着，看着她，如同一个最高明的棋手，在等待着对手落下那决定胜负的一子。
凌云，沉默了。
许久，许久。
她缓缓抬起头，迎上周千那双幽深的眼眸。
“高回报的生意，自然，要配上最高的风险。”
“周先生，这笔生意，我做了。”
她，赌了！
她站起身，不再有半分迟疑，那双清冷的眼眸中，充满了决断。她转向凌叔，下达了这盘棋局中第一道撬动命运的指令。
“凌叔。”
“去西厢房，今晚给吴豹的饭菜里加一份安神的药，然后把看守的暗哨，撤掉一个。”
“为他制造一个最完美的……‘逃亡’机会。”
她又看向季衡。
“季先生，拟信，送往坤宁宫。”
“告诉皇后娘娘……为了庆祝她的寿辰，我们将为她献上一份她最意想不到的贺礼。”
“这份贺礼，是宁王府的覆灭。”
“但是，需要她在寿宴之上，与我们合演一出……”
“好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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