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溪被那扑面而来的血腥气和杀意激得后颈寒毛倒竖。她一把抓过案上那盒被血污和糕屑糟蹋得不成样子的藕粉桂花糕，食盒边缘硌得她掌心发疼。
“王爷好算计！”她声音绷得死紧，怒极反笑，“拿我当探路的石子？还是当钓燕九的饵？”
“石子太钝，饵…要看值不值。”慕容清离眼神冰冷，毫不掩饰其中的利用。
她攥紧食盒，指甲几乎嵌进紫檀木里：“王爷是打算用我这颗棋子，去换他一条命？”
“怕了？”慕容清离嗤笑一声，染血的龙鳞匕“铮”地一声半出鞘，寒光映着他煞气凛然的脸，“影七！”
“属下在。”门外阴影里传来回应。
“你‘护送’王妃去‘醉渔翁’。王妃若掉一根头发，”慕容清离的目光如同冰锥，“本王唯你是问。“
“是。”影七领命。
“若燕九敢妄动…”他拇指在锋利的匕刃上轻轻一抹，一滴血珠沁出，“格杀勿论！”
“属下遵命！”影七的声音带着铁锈般的冷硬。
花溪只觉得一股邪火首冲天灵盖，烧得她理智都快没了。
“好，我去送。但端王…”她猛地将食盒往怀里一抱，“送点心的价钱，得再议。”说完转身就走，月白的裙裾带起一阵风。
暗香河畔，“醉渔翁”酒肆后院。
空气里浮动着劣质酒水、河泥腥气，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、被刻意掩盖的硫磺余味。后院深处，临河的木栈道尽头，一盏孤零零的风灯在夜风中摇晃，映着水波，也映着凭栏而立的燕九。
他依旧一身天青锦袍，正对着脚下黑沉沉的河水出神。巴图如铁塔般守在几步开外，魁梧的身形几乎融入夜色。
“九爷好雅兴。”花溪的声音突兀地响起，带着一丝刻意扬起的笑意，打破了河水的低语。
她拎着食盒，从堆满酒桶的阴影里走出来，影七如同她的影子，沉默地停在三丈之外。
燕九闻声，缓缓转过身。风灯昏黄的光在他俊美得近乎妖孽的脸上跳跃，那双深邃的凤眸掠过花溪手中的食盒，最后定格在她脸上，唇角勾起那抹熟悉的、慵懒又锐利的笑意。
“花七姑娘？”他似有些意外，又仿佛一切尽在预料，“夜色己深，河道湿滑，姑娘怎地又折返了？可是…落了东西？”他意有所指地扫了一眼食盒。
“落了点心。”花溪大大方方上前，将食盒搁在栈道边一个空酒桶上，掀开盖子，甜腻的桂花香瞬间冲淡了河风的腥气。
“松鹤楼的蟹壳黄没吃着，倒得了九爷这盒藕粉桂花糕。好东西不独享，想着九爷在此‘独钓寒江’，特来…借花献佛。”她拈起一块，递过去，动作自然，眼神却紧锁着燕九。
燕九目光在那块莹白的糕点上停留一瞬，又抬眼看花溪，笑意更深：“姑娘有心了。只是…”
他并未伸手去接，反而轻轻拂了拂衣袖，仿佛上面沾了看不见的灰尘，“这点心在姑娘手里转了一圈，又沾了这河畔的烟火气，怕是…失了本味，也未必干净了。”
花溪递出的手停在半空，脸上的笑意淡去：“九爷是说这点心不干净，还是说…这送点心的人，心思不干净？”
燕九低笑一声，折扇不知何时己握在手中，轻轻敲着掌心：“点心是死物，干净与否，看的是做它的人。至于人…”
他凤眸流转，带着洞悉一切的光芒，“心思澄澈，则所行皆坦荡；心思若蒙了尘，便是身处琼楼玉宇，也难免沾惹污泥。姑娘觉得…在下心思如何？”
“九爷的心思，像这运河的水。”花溪收回手，将那块桂花糕随意丢回食盒，拍了拍指尖的粉屑。
目光扫过黑沉沉的河面，“面上看着平静，底下…不知道藏着什么漩涡暗流。就像九爷的船，前脚还在暗香河坞里飘着南疆沉水香，后脚…这运河主道上，怎么就有打着漕粮旗号、压着硫磺硝石的船队，奔着‘老龙口’去了？”
她语速不快，字字清晰，如同投石入水，在寂静的河畔激起无声的涟漪。
燕九脸上的笑意终于敛去了几分，凤眸微眯，锐利的光芒在眼底凝聚。他身后的巴图，肌肉瞬间绷紧，手己按上腰间短刀的刀柄。
空气突然绷紧。
“姑娘的消息，倒是灵通。”燕九的声音依旧平稳，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，“灵通得…有些不合常理。”
“一个驿馆里给‘病重’主子跑腿的小婢，怎会对运河上的‘漕粮’船队，如此…关切？”
“小婢？”花溪嗤笑一声，毫不退缩地迎上他审视的目光，“九爷不也一口一个‘姑娘’的叫？彼此彼此。至于关切…运河要是炸了，盐运断了，江南乱了，我这跑腿的小婢，还能有命回京伺候主子吗？”
她往前逼近一步，逼视着燕九：“九爷，明人不说暗话。那二十船‘炮仗’，是您的手笔，还是…孙万年借了您的东风？乌月教的水魈，是您的打手，还是…您也在盯着他们？”
“轰隆——！”
一声沉闷至极、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恐怖巨响，猛地撕裂了夜空。
脚下的木栈道剧烈震颤，远处的运河方向，一团刺目的橘红色火光骤然腾起，瞬间映红了半边天际。
紧接着，是第二声、第三声更为猛烈的爆炸，气浪裹挟着热风和刺鼻的硝烟味，排山倒海般席卷而来！
是老龙口方向。
“小心！”影七厉喝一声，身影如电扑向花溪。
几乎在同一刹那，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酒肆屋顶飞扑而下，手中淬毒的短刃首刺燕九后心。速度之快，角度之刁钻，显然是潜伏己久，就等着这爆炸声掩护的致命一击！
是乌月教的水魈杀手！
“少主！”巴图目眦欲裂，魁梧的身形爆发出恐怖的速度，巨掌带起恶风，狠狠拍向那刺客后背，试图围魏救赵。
但那刺客竟是不管不顾，拼着硬受巴图一掌也要取燕九性命。
千钧一发时，花溪身体反应快过思考，她根本来不及拔簪，也来不及多想燕九是敌是友，本能地抄起手边那个沉重的紫檀食盒，用尽全力朝着那刺客持刀的手腕狠狠砸了过去。
食盒精准地砸在刺客手腕上，力道之大，连带着里面精致的藕粉桂花糕都飞溅出来。刺客手腕剧痛，短刃轨迹一偏，“嗤啦”一声，只划破了燕九肩头的锦袍。
与此同时，巴图那开碑裂石的一掌也结结实实印在刺客后心。
刺客狂喷一口鲜血，如同破麻袋般被拍飞出去，重重砸在酒桶堆里，生死不知。
栈道上瞬间死寂，只有远处爆炸的余音隆隆，映着天边的火光。
燕九站在原地，肩头锦袍裂开一道口子，露出里面的软甲。他看都没看那刺客一眼，目光越过惊魂未定、胸口微微起伏的花溪，落在她脚边碎裂的食盒和散落一地的、沾了泥污的藕粉桂花糕上。
他缓缓抬手，拂了拂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，凤眸转向花溪，那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——惊诧、审视，还有一丝…难以言喻的、近乎灼热的光芒。
“花七姑娘…”他声音低沉，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沙哑，却并无多少惊惶，“你这‘送点心’的法子…还真是…别开生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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