驿馆西苑书房，烛火通明，却驱不散弥漫的压抑和冰冷。
慕容清离负手立在窗前，背影挺拔如孤峰，却透着森然寒意。窗外天色己蒙蒙发亮。他面前的书案上，摊着墨羽连夜送来的、关于老龙炸后续处置和伤亡清点的密报。
墨羽垂首肃立在一旁，大气不敢出。
“一夜未归…”慕容清离的声音低沉平缓，听不出喜怒，却让房间的温度骤降，“影七最后一次看到她，是跟着那个姓孙的管事钻进了死胡同…然后呢？”
“属下无能。”墨羽立刻单膝跪地，声音带着愧疚，“那巷子后面有极其隐秘的墙洞和暗道，影七跟进去后遭遇埋伏，被毒针逼退，受了点轻伤。等他稳住伤势再追进去时，己…己失去王妃踪迹。只在一处暗道内发现几具乌月教杀手的尸体和打斗痕迹…还有…这个。”墨羽双手捧上一枚细小的、末端镶嵌着微小珍珠的银簪。
慕容清离缓缓转过身。当目光触及那枚熟悉的银簪时，他瞳孔骤然收缩，那是花溪从不离身的暗器。他伸出手，指尖有些僵硬地捻起那枚簪子，冰冷的触感仿佛带着血腥气。
“现场…有血迹？”他声音更沉了。
“有打斗留下的血迹，但…无法确定是谁的。”墨羽头垂得更低，“属下己加派人手，在附近全力搜寻王妃下落，也派人盯住了燕九下榻的‘醉渔翁’…但燕九…昨夜也未曾回去。”
“砰！”
一声巨响，慕容清离手中的银簪被他生生捏弯。簪尾的珍珠崩落在地，发出清脆的弹跳声。他脸色铁青，眼中翻涌着骇人的风暴。
“好…很好！”他声音如同从牙缝里挤出的冰渣，“一个‘婢女’，一个‘商人’，深更半夜，双双失踪在乌月教的巢穴里，生死不明。”
就在这时，门外传来影三刻意压低却难掩激动的声音：“王爷，王妃…回来了。”
慕容清离猛地抬眼，墨羽也立刻起身。
书房门被推开，花溪的身影出现在门口。
她身上的灰布短打沾满了干涸的泥污、汗渍和…几处暗褐色的可疑污迹（血渍和药渍）。头发散乱，脸上疲惫不堪，眼下是浓重的青黑。整个人像是刚从泥潭里捞出来，又累又脏，唯独那双眼睛，在极度疲惫下却依旧亮得惊人。
她一眼就看到了书案后脸色铁青的慕容清离，以及他手中那枚被捏弯的、属于她的银簪，心头莫名地“咯噔”一下。
“王爷。”花溪走进书房，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，“我…”
“去哪了？”慕容清离打断她，声音平静得可怕，目光冰冷，在她身上每一处污渍上扫过，最终定格在她疲惫却并无明显伤痕的脸上。
花溪深吸一口气，知道瞒不过，也懒得编谎：“追查孙记管事的线索，进了乌月教一处暗道。遭遇埋伏，燕九中了乌芒，我带他去找北戎狼毒花解毒。”
“燕九？乌芒？”慕容清离嘴角缓缓勾起一丝毫无温度的弧度，“‘北戎狼毒花’？北戎圣药？”
花溪强作镇定：“是。他中了毒针，命在旦夕，我只能按他说的，带他去“城外…三里坡…叫‘回春堂’的药铺解毒…”
“只能？”慕容清离的声音陡然拔高，带着压抑不住的暴怒，“只能什么？只能不顾自身安危，带着一个身份不明、居心叵测的男人，彻夜未归？只能在荒郊野外衣不解带地照料他？花溪，你还记不记得你是谁？记不记得你的任务是什么？”
最后几句话，他几乎是吼出来的。积压了一整夜的担忧、愤怒、如同火山般爆发，书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。
花溪被他吼得一愣，随即一股巨大的委屈和怒火也顶了上来。她豁出去追查线索，差点死在暗道里，好不容易救了个人（虽然那人可疑），回来还要被这样质问？
“我是谁？我是你花银子雇来的‘挡箭牌’呀。”花溪毫不示弱地吼回去，声音因愤怒和疲惫而发颤，“我的任务是盯死燕九，我这不是在盯吗？他中毒快死了，我不救他，怎么盯？怎么挖他背后的鬼？”
“救他？”慕容清离怒极反笑，一步踏前，高大的身影带着巨大的压迫感逼近花溪，眼神锐利如刀，仿佛要将她刺穿，“‘北戎狼毒花’！花溪，你告诉我，一个普通的江南商人，怎么会知道北戎王庭秘不外传的解毒圣药？怎么会刚好知道城外三里坡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回春堂有这药？嗯？”
他每问一句，就逼近一步，声音如同重锤砸在花溪心上。
“他昏迷前说的，我怎么知道？”花溪梗着脖子，毫不退缩地瞪着他，“我只知道，他要是死了，你这条线就彻底断了。我是在完成任务，是在给你找线索。”
“给我找线索？”慕容清离猛地抬手，指向她衣襟上那些暗褐色的污迹（燕九的毒血和药渍），眼神冰冷刺骨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和更深沉的愤怒。
“我看你是乐在其中吧？衣不解带，彻夜照料。好一个‘尽职尽责’的探针。你是不是忘了，你头上顶着的是谁的名头？顶着端王妃的名头，去给一个来历不明的男人擦身喂药？花溪，你还要不要脸？”
“慕容清离！”花溪脑子“嗡”的一声，一股巨大的屈辱和愤怒瞬间冲垮了理智。他竟敢这样污蔑她？
她气得浑身发抖，指着慕容清离的鼻子，声音尖利得破了音，“你混蛋，龌龊。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心里装着屎？我花溪行事，问心无愧。我救他，是因为他替我挡了毒针，是因为他可能知道乌月教的老巢，是因为他还有用，不是为了你那点肮脏龌龊的念头。”
她胸口剧烈起伏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，却倔强地不肯落下：“任务？好，这该死的任务我不干了！你爱找谁找谁去，银票我还给你，和离书你现在就写，老娘不伺候了！”
吼完，她猛地转身，狠狠一脚踹开书房的门。门板撞在墙上，发出巨大的声响！
花溪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，泪水终于夺眶而出，混合着脸上的污迹，狼狈不堪。巨大的委屈、愤怒和一夜的疲惫让她只想逃离这个让她窒息的地方。
她冲出驿馆，漫无目的地狂奔。清晨微凉的空气也无法冷却她沸腾的怒火和屈辱。不知不觉，竟跑到了运河边一处偏僻的杨柳堤岸。
花溪扶着粗糙的柳树干，大口喘息，眼泪无声地流下。她恨慕容清离的刻薄污蔑，也恼自己昨晚的冲动和此刻的狼狈。
就在她心绪翻腾、毫无防备之际——
“呵呵呵…”
一阵极其诡异、如同砂纸摩擦般的嘶哑笑声，毫无征兆地在寂静的河岸边响起。
花溪浑身汗毛瞬间炸起，猛地转身。
只见离她几步远的河堤石栏上，不知何时，竟坐着一个“人”？
那“人”穿着一身洗得发白、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裙，像个最寻常不过的贫苦妇人。但她的脸上，却戴着一张毫无表情、冰冷光滑的——青铜面具！面具的眼孔后，两道毫无温度、如同毒蛇般的目光，正死死地、饶有兴味地锁定在她身上。
花溪心脏瞬间沉入冰窟！
青铜面具，乌月教主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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