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西日，天光混沌，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压在紫禁城明黄的琉璃瓦上，像一块浸透了污水的厚重棉絮，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御书房内，朱砂笔尖在奏章上划过，留下急促的沙沙声，皇批阅着压在他的案头的奏章，突然，那执笔的手猛地一僵，骨节突兀地泛白。
紧接着，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从他紧抿的唇缝中挤出，他整个人剧烈地痉挛了一下，上身不受控制地向前倾伏。
“噗...”
一大股粘稠的污血，猛地从他口中喷溅而出，那血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与隐隐的腐败气息，瞬间染红了摊开的明黄奏章，更溅上他明黄色的龙袍前襟。
御笔“啪嗒”一声滚落在地，沾染了尘埃和血污。
“ 皇上，皇上...”
侍立在一旁的喜公公，瞬间褪尽了脸上所有血色，变得比身下的汉白玉地砖还要惨白。他的眼睛因极致的惊恐而暴睁，眼白上瞬间爬满了骇人的血丝。尖锐到几乎撕裂喉咙的尖叫声冲破了养心殿死寂的空气，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哭腔：“来人啊！快传太医，传太医...”
“太医，太医在哪？”喜公公的声音扭曲变形，带着哭腔的嘶吼在空旷的大殿里撞出令人心悸的回音。
此时殿外，杂沓惊慌的脚步声由远及近，如同骤雨前的闷雷，重重敲打在每一个人的心头。
几名值守的年轻太监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，脸上是同样的惊惶失措。
他们七手八脚，和魂飞魄散的喜公公一起，费力地抬起失去意识的皇上。众人跌跌撞撞，慌乱地将皇上挪到后殿的龙榻上。
太医院院判张太医几乎是被人连拖带拽地架了进来，他此刻官帽歪斜，气喘吁吁，他扑到龙榻前，手指巍巍地搭上皇上冰凉的手腕。指尖下的脉息，异常的微弱，时断时续，却又透着一股虚浮的躁动，全然不是寻常沉疴的迹象。
张太医的眉头死死拧成一个疙瘩，冷汗一层层渗出，在烛光下泛着油光。
“快，银针。”他哑声低吼，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惶。
小太监手忙脚乱地递上针囊，张太医稳住几乎无法控制颤抖的手，极其小心地刺入皇上头顶的百会穴。针尖没入皮肉，毫无阻滞，也毫无反应。
“参汤，吊命的参汤先灌下去。”他嘶哑地命令，声音里己带上了绝望的颤音。“去，把当值的所有太医都给本官叫来。快，还有...还有...”他语无伦次，“把皇上今晨进过的膳食,是所有入口之物，连同试毒的奴才，都给本官看住了，一个都不许动。”
很快，殿外跪满了闻讯赶来的太医们。殿内，龙榻前，人影幢幢，气氛压抑得如同凝固的铅块。
太医们轮番上前，手指搭脉，指尖都在不可抑制地颤抖，然后无一例外地，都露出了和张院判如出一辙的惊骇与茫然。低低的、压抑的议论声在殿内角落嗡嗡作响：“脉象怎会如此？虚浮中带着一股邪戾之气。”
“怪，太怪了，似有热毒攻心之兆，可脏腑偏偏又无显症。”
“这，这非寻常病邪啊，从未见过...”
张院判脸色铁青，他猛地转向角落里一个面无人色，却抖得像片落叶的小太监，正是今日为皇上试药试膳的那个。
张院判一把抓住他细瘦的胳膊，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：“你，给本官抬起头来。今日试药试膳，可有半分不适？”
小太监吓得魂飞魄散，牙齿咯咯作响：“回...回院判大人,奴才...奴才没有,真的没有,用了膳，一首...一首好好的。”他涕泪横流，眼神里是巨大的恐惧。
“废物，一群废物。”张院判猛地将他甩开，小太监跌倒在地，蜷缩成一团。
就在第五日的晌午，几缕阳光穿透云层，斜斜地射入御书房后殿寝宫。那光线虚弱无力，非但未能驱散殿内的阴郁，反而更添了几分惨淡。
龙榻上，那具沉寂了一夜的身体，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。
“呃...”一声微不可闻的呻吟从干裂的唇间逸出。
一首跪在榻前的喜公公猛地一震，他布满血丝的双眼骤然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光芒，那光芒瞬间又被汹涌而出的浑浊泪水淹没。
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向前爬了两步，小心翼翼地轻轻捧住了皇上那只无力搭在锦被外的手。
“皇上...皇上，醒了，老天爷开眼啊，您终于醒了”
皇上浑浊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，他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，终于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，微弱得如同游丝：“水”
“水，快，温水。”喜公公猛地回头，朝着角落里侍立的小太监吼道。他动作轻缓得不能再轻缓，将皇上微微扶起一点，用沾湿的细棉布，一点点的润湿皇上干裂起皮的嘴唇。
几口温水艰难地咽下，似乎给那具枯槁的身体注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生气。皇上目光艰难地扫过寝殿，只见龙榻前，以张院判为首，乌泱泱跪倒了一片太医。
“皇...皇上...微臣等无能,彻查了所有膳食，试毒之人亦安然无恙，皇上您的脉象...”他喉头滚动，后面的话怎么也吐不出来。
喜公公的声音陡然拔高：“查不出，什么都查不出，太医院养着你们这些人，平日里个个眼高于顶，真到了要命的关头，连个病灶都摸不着边，皇上万金之躯，要是有个...有个万一...”他猛地顿住，似乎被自己脱口而出的那个可怕字眼吓到，随即爆发出更悲切的呜咽，“你们这群废物，废物啊。”他怨毒地扫过地上那些簌簌发抖的身影。
“废物，呵。”龙榻上，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。皇上的嘴角极其微弱地向上扯了一下，那弧度里没有半分笑意，只有浓得化不开的讥诮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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