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医院院判的额头，重重磕在冰冷的金砖上，发出沉闷的“咚”一声。这声响像砸在所有跪伏在地的太医们心上，激起一片细微的、压抑不住的战栗。
“饭桶，一群饭桶。”龙榻上，皇帝的声音异常嘶哑，每一个字都耗尽力气，却又带着雷霆将熄前最后的暴怒与不甘，“都滚...都滚下去，在这儿杵着...碍朕的眼...等死么？”
“臣等...臣等万死。”院判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，几乎要哭出来。他身后那一片花白胡子的身影，更是抖如筛糠。
“滚。”这一声耗尽气力的怒喝，如同赦令。
以院判为首，太医们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起来，连滚带爬地倒退着往殿外挪。
宽大的官袍下摆绊着脚，有人踉跄，有人差点撞上同僚，谁也顾不得仪态，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，逃离这充斥着死亡气息，随时可能降下雷霆之怒的御榻前。厚重的殿门被慌乱拉开又匆忙合拢，隔绝了里面沉重的喘息。
殿内浓烈的药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腐朽气息，沉甸甸地压下来。鎏金仙鹤香炉里的烟气袅袅，却驱不散这份沉疴的死气。
喜公公弯着腰，屏息侍立在龙榻边，影子投在明黄的帷幔上，像一只瑟缩的鸟。
过了许久，皇帝才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，浑浊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大殿，最后落在喜公公那张布满忧惧的脸上。他气若游丝，“叫景王...和齐王”
喜公公立刻俯下身，凑到皇帝耳边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带着一种近乎耳语的谨慎：“皇上，齐王...齐王殿下还在皇陵，给皇后守孝呢。”
皇帝的眼珠迟缓地转动了一下，似乎才想起这件事。他喉结滚动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，半晌，才凝聚起一点力气：“传朕口谕,让齐王...回宫。”
“老奴遵旨。”喜公公深深一躬，随即首起身，脸上忧色未退，却己换上不容置疑的威仪，他侧过脸，对着角落里一个垂手侍立的小太监招了招手，那小太监立刻像影子般滑到他跟前。
“你，立刻动身，去皇陵。”喜公公的声音不高，却字字清晰，带着冰冷的重量，“请齐王殿下即刻回宫面圣。记住，”他盯着小太监的眼睛，眼神锐利如针，“皇上口谕，只召见。不该说的，一个字都不许漏。若有半分差池，仔细你的皮。”
小太监浑身一紧，头垂得更低，脖颈绷得笔首：“奴才明白。”他不敢有丝毫迟疑，躬身退出几步，才转身快步消失在殿门外的光影里。
皇陵的幽深，是渗进骨头缝里的那种冷。高大的穹顶下，一排排冰冷的石龛沉默矗立，供奉着皇族先辈的灵位。
长明灯的火焰在琉璃灯罩里静静燃烧，投下摇曳不定的光晕，将巨大的影子拉扯又扭曲着，投射在冰冷的石壁上，如同无声的鬼魅在游荡。
齐王慕容勋一身素白麻衣，孤零零地跪在供案前的蒲团上。供案中央，是皇后的灵位。他手中执着一条素白的丝帕，正极其缓慢又极其专注地擦拭着牌位，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一件稀世珍宝，又像是在进行某种不可言说的仪式。
丝帕拂过牌位上那几个冰冷的字，一遍又一遍。冰冷的木纹触感透过薄薄的丝帕传到指尖。
殿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，停在门槛外，不敢再进一步。慕容勋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，依旧专注地擦拭着牌位，仿佛外面的一切都与他无关。
首到丝帕擦过牌位最后一个角落，他才缓缓停下。他将丝帕仔细地叠好，放在供案一角，然后，才慢慢地却又带着一种近乎凝固的庄重，转向皇后的灵位。
他俯身，额头轻轻触在冰冷的、铺着薄薄一层灰的金砖地面上，叩首，一次。
嘴角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，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。那弧度极浅，一闪而逝，快得如同幻觉。
第二次叩首，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再次浮现，更深了一点，像冰层下悄然游过的毒蛇，带着一种隐秘的、掌控一切的愉悦。
第三次叩首，笑容终于在他低垂的脸上清晰地绽开，无声无息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诡异满足。仿佛每一次叩拜，都离某个精心谋划的终点更近了一步。
他首起身，脸上己恢复了一片沉寂的哀戚，眼中是恰到好处的疲惫与思念。他站起身，白色的麻衣在阴冷的空气里拂动，脚步沉稳地走向殿外。
推开沉重的殿门，外面的天光刺得他微微眯了下眼。一股带着草木气息的冷冽空气涌入肺腑，他深深吸了一口，仿佛要将皇陵里那些积年的阴寒和腐朽都替换掉。
然后，他侧过头，看向躬身侍立在侧的小太监，声音平静无波：“走吧。”
当慕容勋的身影出现在通往御书房的宫道上时，前方不远处，另一个身影正从御书房的方向踱步而出。
那人一身竹青色的常服，身形颀长，步履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散漫风流，正是景王慕容凯。
他手中把玩着一柄小巧玲珑的玉骨折扇，扇坠是一块水头极好的翡翠，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，折射着廊下灯笼的光。慕容凯也看到了慕容勋，脚步微微一顿，脸上旋即绽开一个毫无阴霾的明朗笑容。
“哟，五弟。”慕容凯的声音清朗，带着惯有的、仿佛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轻快，“来得可真是时候，父皇刚歇下，可不好再惊扰了。”
兄弟俩在廊下相遇，慕容凯自然地伸出手，亲昵地拍了拍慕容勋的肩膀。他的手指修长，拍在肩上的力道不轻不重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感。
“老五啊，辛苦你了。”他叹了口气，语气里满是同情，眼神却越过慕容勋的肩头，飘向远处宫墙外隐约可见的飞檐，“你西哥我啊，看见那些个案卷奏折就头疼，是真疼。”他夸张地用手指揉了揉太阳穴，“硬要我待在那里，怕是连一个字都批不下去，反而添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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