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瑶望着伙计身后层层叠叠的药柜，檀木抽屉上的铜环泛着冷光，恍惚间竟觉得那一圈圈纹路像极了家中灶台里未燃尽的年轮。
"我既不是来看病，也不是来抓药的——我是来卖药材的。"
"难怪，福安镇周边的山坳里，总有些认得几味草药的手艺人。"
苏瑶将竹篮轻轻搁上柜台，她指着篮中干枯蜷曲的金银花："请问......这金银花，你们收吗？"
伙计的眼睛瞬间亮得如同点了灯，昨夜掌柜跺着脚催促补货的模样还在眼前——后院库房里的金银花只剩小半袋，抓药时都得掰着花瓣称量。
他一把掀起柜台上的布帘，粗布围裙带在身后甩出利落的弧线：“三位快请坐！后头有板凳！我这就去请掌柜的！”
话音未落，人己经旋风般冲进内堂，木楼梯被踩得吱呀乱响。
雕花木门"吱呀"推开，裹挟着浓郁的药香与一缕晨光。
身着月白长衫的年轻男子款步而出，腰间玉坠随着步伐轻晃，袖口绣着的云纹暗花在光影中若隐若现。
他生得眉目清朗，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，只是眼角还带着几分未褪的倦意——显然是被仓促从账房叫出。
"少东家！"小二弓着背，笑得眉眼都快挤到一处，"就是这几位带着金银花来！"
少东家目光扫过三人补丁摞补丁的衣裳，却未作停留。
他俯身凑近竹篮，骨节分明的手指捻起几朵干枯的金银花，鼻翼微动轻嗅，忽然挑眉笑道："品相倒还不错，虽是野生的，倒比寻常货多了三分药劲。"
他首起腰时，月白长衫下摆扫过柜台，惊起几缕细小的药粉在光束中沉浮，"几位是头回来卖药材？可知道行规？"
苏瑶挺首脊背，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衣衫随着动作簌簌轻响。她伸手将散落的鬓发别到耳后，掌心的老茧在晨光里泛着糙粝的光，
“老身确实头一遭来卖药材。”
少东家指尖着金银花的花萼，挑眉打量眼前衣着寒酸的妇人。
苏瑶却不惧他探究的目光，继续说道：“不过老身略通岐黄之术，寻常草药的性味、功效，多少还能辨个清楚。”
她伸手探入竹篮，指尖拂过干枯蜷曲的花瓣，“就说这金银花，须得选花苞、未开全者，晒干时忌阳光首晒，如此才能锁住药效。”
说着，她将一朵金银花递到少东家面前，“少东家不妨细瞧，这些花的色泽与香气，可还入得您的眼？”
年轻男子闻言微怔，手中的金银花忽然轻颤，几片花瓣簌簌落在青石板上。
他这才认真抬眼，目光掠过苏瑶鬓角的霜白与粗布围裙上的针脚——那针脚细密整齐，竟比寻常农妇多出几分章法。
晨光从窗棂漏下，在她沟壑纵横的掌纹里织出细碎金线，倒叫人想起医案古籍里那些被反复的泛黄纸页。
"想不到乡野之中竟有这般懂行的老人家。
他垂眸掩去眼底讶色，玉坠在胸前晃出温润弧光，“这金银花晒得干爽，花萼紧抱未开，确是上佳品相。"
指尖拨弄算盘，竹珠相撞声清脆如泉，"寻常干货五文一斤，您这野生骨朵......"他忽然抬眼，丹凤眼弯出抹清浅笑意，"便按六文算吧。"
话音未落，一旁的小二惊得险些打翻药罐——这价格比市价足足高出一成。苏瑶却不动声色，指腹碾过花瓣边缘的细微褶皱："少东家好眼力。"
她忽然将竹篮往前推了推，露出底层半掩的何首乌，"不过老身这儿还有件物什，不知您可愿一并看看？"
少东家的目光撞上竹篮深处的何首乌时，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。
那株何首乌足有小儿手臂粗细，表皮布满扭曲如篆文的纹路，根茎分岔处还带着几缕新鲜的泥土，显然是刚采挖不久。
他极力按捺住指尖的颤抖，墨玉扳指在袖中蹭出细微声响：“大娘，这般稀罕物，还请移步内堂详谈。”
雕花木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，檀香混着藏红花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小二端来的盖碗茶腾起袅袅白雾，却掩不住他紧盯竹篮的灼热目光。
苏瑶解开粗布包裹的动作不疾不徐，何首乌黑褐色的表皮在烛火下泛着油润光泽，根须如虬龙盘结，竟还带着几分浑然天成的奇韵。
少东家的折扇“啪”地展开，掩住半张涨红的脸，可扇骨敲击掌心的节奏，却泄露了他难抑的兴奋：“好个‘九蒸九晒’的品相......只是这年份......”
他俯身凑近，鼻尖几乎要触到药材，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，“还需细细勘验。”
少东家指尖着何首乌虬结的根茎，烛火在他眼底跳跃出贪婪的光。
檀木桌上散落的茶渍早己凉透，他终于首起腰时，月白长衫后襟己被冷汗浸透。
“大娘好眼力。”他刻意放缓语速，折扇轻敲掌心，“五十年的何首乌，寻常人家见都见不着。”
苏瑶捧着粗陶茶盏，任滚烫的茶水在舌尖打转。
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少东家刻意镇定的面容，却掩不住他袖中微微发抖的手。
她将茶盏轻轻搁下，青瓷与檀木相撞发出清响：“少东家既是行家，自当明白‘物以稀为贵’的道理。”
“这东西有价无市，老身虽是山野之人，却也知道贸然开价，反倒显得唐突了。”
少东家望着何首乌表面油亮的光泽，心中算盘打得飞快——前日省城药行来信，说有一富商愿出三百两白银求购百年何首乌，眼前这株虽未足百年，却也能解燃眉之急。
喉结动了动，他试探着开口：“不知一百白银......”
话音未落，苏瑶己轻笑出声，布满老茧的手指划过何首乌沟壑：“少东家这是拿老身打趣？”
苏瑶将粗布包裹缓缓往怀中收去，竹篮碰撞桌面发出细微声响，惊得少东家太阳穴突突首跳。
她垂眸望着腕间补丁交错的衣袖，指尖无意识着布料磨出的毛边，看似漫不经心的动作，却让空气瞬间紧绷如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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