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“周千”这两个字，从凌云的口中，轻飘飘地说出来时，书房内的空气，仿佛在瞬间，被抽干了。
季衡脸上的血色，褪得一干二净。
而一向沉稳的凌叔，更是失手打翻了身旁的茶杯，滚烫的茶水，溅湿了他的衣袍，他却浑然不觉。他的脸上，是全然的、不可思议的惊骇。
“小姐……您……您说什么？”凌叔的声音，都在发颤，“周千？那个‘血观音’周千？！”
“这不可能！”季衡连连摇头，像是听到了什么禁忌的名字，“小姐，周千是前锦衣卫指挥使，七年前，便因‘谋逆’大罪，被打入了北镇抚司的无间地狱！他……他怎么可能还活着！”
“血观音……”凌云轻声重复着这个名号，眼中，却闪烁着奇异的光芒。
周千。
这是一个，属于上一个时代的，传奇而又恐怖的名字。
他曾是先帝手中，最锋利、最神秘，也最令人恐惧的刀。他执掌的锦衣卫，权势熏天，远在今日的北镇抚司之上。他为人，据说俊美儒雅，喜爱焚香品茗，却因手段酷烈，杀人于无形，而得了一个“血观音”的绰号。
意为，他有着观音般的面容，却行着修罗般的血腥之事。
“七年前，宁王还未像今日这般权势滔天。”凌云缓缓道来，仿佛在诉说一段与己无关的历史，“当时，唯一能与他在暗中抗衡的，便是周千的锦衣卫，后来据说周千因刺杀朝中重臣而获罪。但你们想过没有，以他的智谋，为何会用‘刺杀’这种最愚蠢的方式？”
她顿了顿，声音变得冰冷。
“因为，他不是刺杀，他是调查。他己经查到了，沈屠与那位重臣勾结外戚，意图动摇国本的证据。他是在收网之时，被沈屠反过来，用一个‘谋逆’的罪名，给套了进去。先帝为了平衡朝局，只能牺牲掉他这把过于锋利的刀。”
“周千的倒台，才是沈屠真正崛起的开始。”
季衡和凌叔，听得心惊胆战。这些，都是被尘封的皇家秘辛！
“小姐，即便如此，您又怎能……”
“我能。”凌云打断了他们，“顾长风想要的是什么？是为子复仇，是扳倒宁王。吴豹的证词，能钉死李冀，却只能牵连，无法重创沈屠。一个贪生怕死的走狗的证词，太容易被位高权重的王爷所驳斥。”
“但周千，不一样。”
凌云的眼中，闪烁着一种名为“野心”的火焰。
“周千，是唯一一个，在沈屠的帝国建立之前，就看穿了他所有底牌的人。他知道沈屠最初的财富从何而来，知道他最早的党羽都有谁，知道他发迹过程中，所有见不得光的肮脏事！”
“吴豹，只是一把能砍断树枝的斧头。而周千，是能刨开树根，让整棵大树轰然倒塌的惊雷！”
“顾长风是个聪明人。我给他一个证人，他只能报一部分仇。我给他一个‘神’，他就能将他的仇人，连根拔起，挫骨扬灰。”
“他，没有理由拒绝。”
这一次，凌云没有再去北镇抚司。
她只是通过那个被救下的乞丐，向某个特定的街头暗哨，递出了一张写着“茶己备好，静候君来”的拜帖。
第二日，黄昏。
顾长风，独自一人，悄无声息地，出现在了小院门口。
他没有穿那身令人畏惧的飞鱼服，只是一身寻常的黑色劲装，但身上那股如同实质般的杀气，却丝毫未减。
书房内，没有多余的寒暄。
“吴豹，本官要定了。”顾长风开门见山，声音，如同两块石头在摩擦。
凌云为他倒上一杯茶，茶香袅袅，暂时冲淡了房间里的肃杀之气。
“指挥使大人，吴豹，我可以给你。他所知道的一切，我都可以让他，一字不漏地告诉你。”她缓缓道，“但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要你，为我从诏狱里，提出一个人。”
顾长风的眼神，瞬间变得危险起来：“北镇抚司的诏狱，只进，不出。你一个朝廷钦犯，有什么资格，与本官谈条件？”
“就凭，我能给你，你最想要的东西。”凌云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，“一个吴豹，最多能让你报了杀子之仇。但，你想不想知道，是谁，给了李冀背叛的胆子？是谁，给了他遮天的权力？是谁，让你这五年，只能在深夜里，为爱子无声痛哭，却连仇人的衣角，都碰不到？”
她轻轻放下茶杯，吐出了那个名字。
“周千。”
顾长风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，第一次，露出了真切的，无法掩饰的震惊！
周千！
这个名字，是禁忌。是连他，都轻易不敢触碰的，来自诏狱最深处的，前朝幽魂！
他当然知道周千是谁！他也曾无数次，在夜深人静时，研究过周千倒台的案卷，试图从中，找到宁王崛起的蛛丝马迹！
“你想用一个叛将，去换一个逆贼？”顾长风的声音，变得嘶哑。
“在您眼里，他们是叛将，是逆贼。但在我眼里，他们都只是……棋子。”凌云淡淡道，“一颗有用的棋子，自然要换取另一颗更有用的棋子。”
顾长风死死地盯着她，仿佛要将她看穿。
这个女人的心，到底是用什么做的？她的野心，到底有多大？她竟然，想把“血观音”周千，这头最恐怖的猛兽，从笼子里放出来！
许久，顾长风站起身。
“你想换的人，关在诏狱最深处。你可知，那是什么地方？”
他没有答应，也没有拒绝，反而提出了一个奇怪的要求。
“跟我来。你若有胆，亲眼见过之后，再来与本官，谈这笔交易。”
这是凌云第一次，也是凌叔和季衡想都不敢想的，以一个“客人”的身份，踏入北镇抚司的诏狱。
阴冷，潮湿，血腥。
即便是心志坚如磐石的凌云，在踏入这条通往地狱的甬道时，也不由得感到一阵生理上的不适。
甬道两侧，是一间间牢房。里面的囚犯，早己不形，他们看到顾长风的身影，便如同老鼠见了猫，蜷缩在角落里，发出恐惧的呜咽。
顾长风没有理会。他提着一盏灯，带着凌云，一路向下，向下，再向下。
空气，越来越冷，连光线，都仿佛被这无边的黑暗与绝望所吞噬。
最终，他们来到了一扇由整块玄铁铸造的，巨大无比的闸门前。这里，是诏狱的最底层，被称为“无间地狱”的地方。
“他，就在里面。”顾长风指着那扇门。
“自打进来，七年了。没有光，没有声音，甚至连送饭，都是从石缝里塞进去。换做任何一个人，要么疯了，要么，早就死了。”
他转过头，用一种审视的目光，看着凌云。
“你确定，你要换的，是这样一个……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？”
这是最后的试探。他在用诏狱的恐怖，来压垮她的意志。
凌云的脸上，却没有半分惧色。
她静静地看着那扇隔绝了七年光阴的玄铁闸门，缓缓开口。
“指挥使大人，宝剑，不是在温暖的熔炉里，就能铸就的。它需要最旺的火，也需要最冷的冰。”
“地狱，困不住真正的强者。七年的黑暗，只会让他的眼睛，在重见光明的那一刻，变得更加锐利。”
“我，要他。”
她的声音，很轻，却带着一种，连顾长风，都为之心悸的坚决。
顾长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。在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身上，他看到了一种与自己相同的，不达目的、誓不罢休的偏执。
他，终于做出了决定。
“很好。”他转过身，向甬道外走去，“吴豹的口供，正在录。他的价值，每过一个时辰，都在减少。”
这是同意了，也是在催促。
凌云心中一定，正要跟上去。
顾长风的声音，却又从前方幽幽地传来，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、复杂的警告。
“在你决定要放出一头猛虎之前，最好先问问自己，手中的铁链够不够结实。”
“周千，从来不是一把可以被掌握的剑，他是一场只会为自己起舞的……灾祸。”
“他效忠的，是先帝。而他当年，最后一个，想要扳倒的人……”
“可不仅仅是，沈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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