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屠的死，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，席卷了整个大靖朝堂。
一个新的时代，以一种所有人都未曾预料到的，决绝而彻底的方式来临了。
宁王府被彻底查抄，其党羽被连根拔起，曾经权倾朝野的宁王一系，一夜之间烟消云散。
皇帝萧承稷，在亲手“赐死”了自己的弟弟后，大病一场。病愈之后，便心灰意冷，将大部分的朝政都交予了太子萧景监国，自己则退居深宫，潜心礼佛，不问世事。
太子萧景终于从他那位皇叔的阴影下，真正地走了出来。他开始大刀阔斧地，推行新政，清除积弊，提拔贤臣，展现出了一个未来明君应有的气度与才干。
北镇抚司指挥使顾长风，在亲手了结了杀子之仇后，将自己关在衙门里三日三夜。再出来时，他眼中的那股滔天恨意己然消失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比从前更加深沉，更加纯粹的冰冷。他依旧是那把悬在所有官员头顶的最锋利的剑，只是这把剑从此只为法度与天子而出鞘。
一切都在尘埃落定。
那座位于城南的小院也终于迎来了它建立之后最安宁的一段时光。
院子里的那棵石榴树结出了几个青涩的果子，季衡每日都会兴奋地为凌云和凌叔讲述着朝堂之上的新变化。而凌叔，则像是放下了半生的重担，开始在院中开辟了一小块菜地，每日侍弄着花草，脸上也多了许多发自内心的笑容。
只有凌云，仿佛被遗留在了过去。
她常常一个人在书房里对着那副空的棋盘，一坐就是一整天。
沈屠死了。
凌家的大仇报了。
支撑着她，从地狱里爬出来，在刀尖上行走了七年的那团火焰熄灭了，她忽然之间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。
就如周千所言，火焰燃尽，剩下的是无边无际的空洞的灰烬，让她感到一阵发自灵魂深处的寒冷。
这一日，凌叔和季衡一起来到了她的面前。
凌叔的脸上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慈祥的关切：“小姐，如今大仇得报，老爷和夫人在天之灵也足以安息了，我们……离开这里吧。去江南，买一处小宅子，远离这京城的纷扰。您也不必再是苏琳，更不必是那个背负着仇恨的凌云，您就做回您自己。”
这是一条通往“安宁”的路。
季衡则从怀中取出了一封用明黄色丝绸包裹的密信。
“小姐，”他的眼中，充满了敬佩与期待，“太子殿下……不，现在应该称呼‘监国殿下’了。殿下他派人送来了密信。他知道，扳倒宁王，您居功至伟。他想请您出山，入主数算监，重振凌家当年的声威。他想请您用您的才华去辅佐他，开创一个真正的太平盛世。”
这是一条通往“荣耀”与“功业”的路。
两条路，都摆在了凌云的面前。
一条是退隐江湖，安度余生。一条是出将入相，名留青史。
似乎无论哪一条，都是最好的结局。
可凌云却依旧感到迷茫，她看着那副空的棋盘，只觉得无论走哪一条路，自己都将再次成为别人棋盘上的一颗棋子。
就在这时，一个懒散的却又仿佛能洞悉一切的声音，在门口响起。
“真是有趣。一个想让你忘记过去，一个想让你背负起更大的未来。”
周千，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书房门口，他比刚出狱时气色好了许多，一身白衣更显得俊美而妖异。
他施施然地走到棋盘的另一侧，坐下。
“他们给了你两条路，一条是小隐于野，一条是大隐于朝。”他拿起一颗黑子，随手放在棋盘之上，“可无论是哪一条，你都将不再是你自己。”
他看着凌云那双幽深的眼睛，仿佛能看透她的灵魂。
“我给你第三条路。”
他拿起一颗白子，落在棋盘之上。
“不做棋子，做那个与我对弈的下棋人。”
“权势，朝堂，天下……这一切，都不过是一场比围棋更复杂也更有趣的游戏。你我联手，足以将这世间所有的人都变成我们棋盘上的棋子。”
“这才是真正的自由。”
他的声音充满了魔鬼般的诱惑力。
凌云静静地看着他，看着棋盘上那泾渭分明的黑白二子。
她想起了沈屠临死前那复杂的眼神，她想起了自己这七年来所有的挣扎与不甘。
她，究竟想要什么？
是安宁吗？是功业吗？还是这足以颠覆天下的至高无上的权力？
许久，许久。
她终于笑了。
那笑容很浅，却前所未有的轻松。
她伸出手，从棋盒中拈起了一枚黑子。
周千的眼中露出一丝笑意，他以为她做出了选择。
然而凌云却没有将棋子落在棋盘上，她只是将那枚冰凉的玉石棋子静静地握在了自己的掌心。
“周先生，”她的声音清澈而坚定，“你说得对。安宁与功业都不是我想要的。”
她站起身，第一次主动地背对了那副曾束缚了她半生的棋盘。
“但与你对弈，我也没有兴趣。”
“做你的对手，便要遵循你的规则。你的游戏，对我而言，也同样是一个牢笼。”
“我不想再做任何人的棋子，也不想再做任何棋盘的棋手。”
她走到窗前，推开了那扇紧闭了许久的窗。
外面是京城初秋的朗朗晴空。
“沈屠死了，凌家的仇报了，凌云’这个名字从今日起也该随着他一同埋葬了。”
她转过身，看着周千，看着凌叔，看着季衡，脸上是他们从未见过的一种真正属于她自己的宁静而强大的光芒。
“从今往后，这世上再无复仇者凌云。”
“只有听雨阁主，苏琳。”
半月后。
京城，朱雀大街的尽头。
那座被查封的“听雨阁”，重新开张了。
没有盛大的庆典，没有广邀宾客，它就如同从前一般安静地伫立在那里。
只是这一次，它的主人不再是为了复仇，而是为了她自己。
季衡，辞去了太子府的邀约，成了听雨阁掌管天下信息的大掌柜。
凌叔，也终于可以安心地在后院侍弄他的那片菜地，含饴弄孙。
而那个白发如雪、俊美如妖的周千，竟也成了听雨阁的常客。他每日都会来，点上一壶最好的大红袍，然后自己与自己对弈。他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个比颠覆天下更有趣的游戏——观察这个跳出了所有棋盘的有趣的女人。
一个雨天。
苏琳，坐在三楼的窗边，为自己沏上了一杯清茶。
她看着窗外那淅淅沥沥的雨，打在青石板上溅起一朵朵小小的水花。
她的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释然的微笑。
仇恨的火焰，熄灭了。
剩下的，不是灰烬。
而是雨后初晴，那片可以任由她肆意挥洒笔墨的崭新天地。
（第一卷·终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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